龙泉寺的网红们

作者 | 万小刀(ID:wanxiaodao1)责任编辑 | 包不同

谁也没想到,Me Too运动到中国后,竟火烧连营,一举席卷公益圈、文化圈、媒体圈、教授圈,最后把佛教圈,也烧得个措手不及!

8月1日,一份长达95页的举报文件在朋友圈广为流传,称北京龙泉寺主持释学诚长期精神控制、性侵女弟子,一时引发舆论哗然。

吃瓜群众们纷纷感叹,一份举报材料都写得像论文,果然是龙泉寺高材生的手笔。

8月1日晚,龙泉寺官方发布声明,称该举报为“收集伪造素材,歪曲事实并散布不实举报材料,构陷佛教大德,误导大众”。

释学诚微博@学诚法师 也转载了这个声明。

在水落石出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起底一下龙泉寺,让吃瓜群众了解一下事件的背景。

一、

在蔡群居士来凤凰山定居之前,有近千年历史的龙泉寺,不过一片断壁残垣。

那是1995年,一个偶然的因缘,蔡群随一些老先生来凤凰山考察,自此她就喜欢上这片荒山野岭。

图:居士蔡群

1996年她创办了一家佛教文化公司,开始入驻凤凰山,那时空荡荡的大山里只有她一个“闲人”在“逍遥”。

那一年,30岁的学诚法师已在福建广化寺当了7年住持,他保持着中国最年轻方丈的纪录。谁能想到,这名温文尔雅的佛界新星在十多年后,涉嫌性侵女弟子呢?

2001年,因龙泉寺破败无人,政府希望利用起来发展旅游业,很多开发商希望修缮龙泉寺,考虑商业运作。蔡群坚决反对,她认为资源的价值在于承载我们无法改变的历史和文化积淀,于是主动自己出钱修缮龙泉寺。

2002年,36岁的学诚法师,当选为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继中国最年轻的方丈之后,他成为中国最年轻佛教协会会长。

2003年,蔡居士先后投入200万,修复了龙泉寺一些基础设施。可是令蔡居士头痛的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住持。假如没有住持打理,很快修复之后的龙泉寺又将归于破败。

恰好在这一年,37岁的学诚法师来到龙泉寺礼佛。他很喜欢寺院中那两株千年银杏。长在金龙桥北的是雌树,传说这棵雌树和河南神垕镇的一棵雄树,以风为媒结为了夫妻,随后在大雄宝殿左侧又长出一棵子树,母树子树根体相连。

图:金龙桥边的千年银杏

学诚法师觉得与此寺有缘,便找到蔡群,希望把龙泉寺变成一个佛教活动场所。

本就是佛教徒的蔡群,表示可以无偿将寺院和所有基础设施捐给学诚法师,但只有一个条件:

学诚法师必须要亲自当龙泉寺方丈。

帝都旁边的千年古刹,周边许多高校,离中关村也不远,知识分子比较密集,虽然破败了点,但远远比福建莆田的广化寺有前途得多。

学诚法师同意了。

他远远地看着海淀区的名校和中关村,一盘大棋,在他心中酝酿,他要将龙泉寺打造成中国学历最高的寺庙。

二、

2004年3月28日,学诚法师携僧众五人正式入住龙泉寺,成为寺内僧团第一批成员。

五名僧众学历很高,两名清华博士,一名中科院博士,一名北航教授,一名北大哲学研究生。这么一个高学历的团队,龙泉寺一下子就令人刮目相看,成为网红寺院。

但是,龙泉寺位处荒山野岭,重建的过程异常艰苦。开始就那么十来个人,学诚法师带头搬砖,那些名校高材生们也加入搬砖的队伍。

负责统筹的一位法师,盖房子的时候从二楼摔了下来,当场进医院绑腿上石膏。夜里他在病床上难过得嗷嗷直哭,不是腿疼,是感觉自己耽误了大家的进程,心里歉疚。

人问:腿重要还是盖房子重要?

他答:当然是腿……没有盖房子重要了。

龙泉寺就这么靠一群超级大脑,一砖一瓦兴建起来的。

2004年10月,龙泉寺通过审批,成为建国后海淀区第一座佛教活动场所。

还没兴奋多久,北京的冬天就给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那时的龙泉寺还没有暖气,高材生们冻得实在受不了,有一些法师忍受不了严寒,又还俗吹暖气去了。

学诚法师裹着棉被坐在床沿对高材生们说:没关系,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也会留下来。

那些高材生面子薄,也不好意思走了。

学诚法师还给这些高村生“洗脑”,构筑龙泉寺的美好蓝图,给大家画饼充饥。

没想到,多年以后,画的那张大饼真成了现实。更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师傅学诚法师,还卷入了性侵丑闻。

三、

2006年,龙泉寺在学诚法师的带领下,率先开始互联网+,他开了个新浪博客。以博客为阵地,弘扬佛法,广纳信徒。

2008年,义工们自发建立了龙泉之声网站。

随后,学诚法师又开通新浪微博,紧跟着是每天不间断的11门语种的内容更新。

自此,学诚法师被誉为最会利用互联网的法师。

开通微博后,学诚法师会在每天清晨五点,准时上网,回答苦恼又迷茫的现代人@他的各种问题。

学诚法师在接受采访时说:“中国各行各业都在国际化,为什么佛教不要国际化?如果我们中国佛教不国际化,那佛教就最落后。”

那时的龙泉寺,因为创始团队均是高学历人才,已被称为清华北大的后花园。正是这些高学历人才,让龙泉寺成为网红寺院,同时也吸引了更多高学历人才,来龙泉寺出家。

这些人才,个个堪称佛教中的网红。

四、

2009年初,一位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来到龙泉寺,他是北工大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做过几年程序员后,他开始厌倦了这个专业,他说,因为世界变化太快,心脏受不了。

于是他到龙泉寺出家,法号贤信。

图:贤信法师

出家后,他注意到龙泉寺有700多间客房,义工入住办理手续非常麻烦,客堂每天都要处理挂单和床位的各项事务,EXCEL只被当成记事本来用,没有发挥出自动计算和归类的功能。

于是他就用了大概七个月的时间开发了一套挂单(登记入住)系统。

随后,贤信法师创办了龙泉寺信息技术组。开了新浪微博,签名是:“穿越技术人生,探索终极价值。”

某次,组内活动后,信息小组的PPT被贴到了微博,其中一篇演讲的题目令人印象深刻,叫做“前端代码之禅”。

贤信法师频频与IT圈人才互动,国内一些知名互联网公司也组团来龙泉寺参观,交流互联网技术,一些投缘的IT人才主动成为龙泉寺义工。龙泉寺信息技术组逐渐名声在外。

贤信法师说,有不少IT界大名鼎鼎的工程师来龙泉寺禅修。

后来,江湖上风传微信之父张小龙有一次入京到龙泉寺散心,心中关于微信的产品困惑久久不得解。无聊中,张小龙与寺中扫地僧攀谈起来,发现对方居然懂得技术和产品,深入聊天之后,张小龙震惊于对方的才学与见识,虚心请教,之后回到广州,闭关一年,微信终于大成。

这当然不可取信。但从侧面也说明,龙泉寺确实藏龙卧虎,名声在外。

五、

2009年,还有一位特殊的人才在龙泉寺出家,他叫刘书宏。

那年刘书宏39岁,此前以网名“老蛋”在天涯论坛当版主,还是出过好几本书的作家。

出家前,他曾写文声讨一部叫做《虹猫蓝兔》的动画,他认为该卡通血腥暴力,最终以央视停播告终。

那时的刘书宏,在互联网上被称之为意见领袖。

图:贤书法师

2009年,他却选择离婚出家。还给六岁的儿子写了一封家书,他在信里告诉儿子,他想“挑战心灵的极限”,“做一个心灵的运动员”,“同时也为了给更多的人,包括你在内,学习和探索出一条真正让生活幸福的道路,乃至找到那条传说中解脱生死的道路”。

原本龙泉寺只收35岁以下的出家人,刘书宏算是被学诚法师破格录取的。

出家后,刘书宏法号贤书。

有一天,指导他的法师对他说:“你会干一点事,能赚一点钱,就以为自己了不起,对圣者来说,这点东西就是一个笑话。去,罚你扫厕所去。”

于是,曾经在天涯杂谈“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贤书,新增加了一门打扫厕所的功课。

贤书曾听说,师父学诚法师少年出家时,曾扫地三年,倒茶三年。然而当贤书自己拿着塑料刷子,在厕所刷便坑时,还是倍感“恶心”。不过一段时间过去,他发现“这是放下自我的一个最便捷的方法和训练”。

出家后,他的部分时间依旧在做和文化传播相关的工作。

后来,卡通人物贤二的灵感,就来自贤书法师。

六、

2010年,一名更加传奇的人物也来到龙泉寺出家了。

他叫柳智宇。

80后作家蒋方舟,曾多次公开表示:柳智宇是她的梦中情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帅,而是因为他是个天才。

柳智宇与蒋方舟一样,出生于湖北武汉,他从小就特别喜欢数学,是老师眼中的“数学天才”。

2005年,柳智宇参加国际奥林匹克数学大赛,为中国队夺得一枚金牌。次年就被保送进入北京大学数学系。

柳智宇进入北大后,就加入了禅学社,并且长年坚持吃素。为他出家埋下了伏笔。

大学里,柳智宇频繁地参加寺院活动,去各地拜访高僧,还到寺庙里做义工。

2010年柳智宇大学毕业后,本来申请到麻省理工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但他最终放弃,决定去北京西山脚下的龙泉寺出家为僧。

法号贤宇。

后来有人问贤宇法师,“你觉得这个社会是更需要一个出家人还是一个数学家?”

贤宇法师说,“我觉得更需要一个出家人。”

七、

2011年11月,学诚法师偶然间看到贤书法师的记录本,上面写了一些跟佛法有关的段子。贤书法师就是前面写的那位天涯版主,出过几本书的作家,他创作这样的段子,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学诚法师对贤书说:“配成画吧。”

但是,贤书法师作家出身,不会画画,于是就由国画出身的贤帆法师来作画,那时他们画的是单格漫画。

后来,由贤帆法师筹备成立了龙泉动漫组,贤书法师负责漫画的文案创作。

龙泉动漫组主要成员都是义工,一组山上常住,两组在山下,“谁有空就可以来,无硬性要求。”但义工们还常挤满了制作间。大家一起开讨论会,一起布置动画场景、一起研究面人造型等等,轻松愉快的气氛让大家能团结协作、“心无旁骛”。参与面人动画制作的义工一度多达100余人。

贤帆法师“斗胆”地把师父进行艺术加工,画出了比真实身形发福的师父;画出了爱问“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和尚贤二,个性不一的师兄弟贤一、贤三、贤四、贤五;历经坎坷的倒霉蛋王小五;迷信的丫头赵小翠等等。

后来还出版了多本贤二漫画书。其中《烦恼都是自找的》在中国国际动漫节上,一举获得了金奖。

再后来,龙泉动漫组开始把漫画做成了动画片。

在动画片里,贤二被设定为一个爱吃冰淇淋、爱发呆、爱和师父“抬杠”的小和尚。甚至还化身于骇客帝国、世界大战、世界杯赛场,也可以在梦里穿着蝙蝠侠和蜘蛛侠的外衣穿梭于摩天大楼之间。

这个浑身小缺点的和尚,和天马行空的剧情,已成为“研究僧”外,另一个网红形象。

如今,围绕“贤二”这个虚拟小和尚,已经诞生了漫画书、动漫、T恤、黏土玩具等一系列周边产品。

贤二已经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IP”。

八、

几乎在龙泉动漫组成立的同时,程序猿出身的贤信法师,于2011年11月去广州参加了中国移动首届全球开发者大会。

他一身僧衣飘然而至,力压李开复,成为大会的焦点。

从此,中国互联网圈留下一个传说:龙泉寺,有极客。

极客是美国俚语“geek”的音译,这个词含有智力超群和努力的语意,又被用于形容对计算机和网络技术有狂热兴趣并投入大量时间钻研的人。

自此,中关村很多IT人才纷纷前往龙泉寺朝圣。

因为朝圣的人多了,从2013年起,龙泉寺就开始举办一年一度的IT禅修班。

每届禅修班人数200多人,为期2天,一般周五傍晚报到,周日下午结束。禅修期间上缴手机,早上3点30起床,进行早课,随后由不同法师带队上行禅课,如行脚禅、坐禅、农禅,上午还要聆听法师的讲座;

图:禅修班女学员

下午让学员们体会了“仁爱心”活动,比如:让所有学员全部蒙上双眼,手拉着手,全程止语,在引路人的引导和义工们的护持下,走一段完全陌生的路;

晚上与法师进行小范围的龙泉夜话,为学员答疑解惑。

贤帆和贤信就像龙泉寺的两个项目经理,一个主持龙泉动漫组,一个主持IT禅修班。

二人双剑合壁,一个创作了贤二的形象,一个用技术做成了机器人,机器僧贤二就这样诞生的。

九、

贤二的诞生源于2014年3月,有一位做机器人的科技公司到龙泉寺禅修,他提出想为寺里做一个扫地机器人,但是寺里要扫地机器人做什么呢?有了这玩艺儿,那些扫地僧做什么的干活?

于是,他们就开始设想,把贤二打造成一个可交流佛法的机器僧。

随后,在一帮人工智能高手的帮助下,贤二机器僧开始提上日程。

2015年10月1日,贤二机器僧诞生了。

2016年,贤二机器僧成为社会热点,第二代“贤二机器僧”问世。随后获得第十二届中国国际动漫节“二次元风云榜·社团榜”最佳创新作品奖。后来还亮相“世界人工智能大会”。

在整个2016年,贤二多次刷屏,它卖萌的对话被人们津津乐道:

问:你念佛困了怎么办?

贤二:没电了算困了吗?

问:妈妈老是唠叨怎么办?

贤二:老人嘛,让着她吧。

问:我老婆脾气暴躁怎么办?

贤二:只好跟她过下去咯,

我又不能劝你离婚。

问:我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贤二:别以为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最惨。

毫无疑问,“贤二”这个虚拟的萌萌的机器僧,已经取代“高知僧团”成为龙泉寺的又一个网红。

十、

当贤二机器僧走红的时候,龙泉寺正如日中天,少林寺那时却陷入了一场舆论风波。有人实名发贴,举报少林寺方丈“不守清规”,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最终查明“真相”,方丈释永信化险为夷。

没想到2018年8月1日,龙泉寺也陷入风波,方丈学诚法师被举报性侵女弟子。随后,龙泉寺声明,称相关指控为伪造证据、恶意构陷。

如今,国宗局已介入调查,希望不久后真相能浮出水面。

作者简介:万小刀,爱八卦,爱生活,也爱文学。曾发表小说散文若干,出版作品集一本,写过多篇10万+爆文,现运营公众号万小刀(ID:wanxiaodao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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