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者金庸

一个人,一支笔,造就了一个汪洋恣肆、瑰丽绝伦的江湖。

近些年来,年年都有消息传出金庸的“死讯”,有人统计谣传死亡已不下20次,但金庸从没有站出来辟谣,相反倒是他身边的朋友按捺不住。曾有人请教“八风 吹不动”的心理素质,金庸在信中解释道:“佛家的‘八风’,是指利、衰、毁、誉、称、讽、苦、乐,四顺四逆一共八件事。先哲教导说,应当修养到遇到八风中 任何一风时都不为所动,这是很高的修养。我朝这个境界不断地努力,就一定能健康潇洒地活着,不会随随便便地被不如意的事情气出病来,更不会被气死。”

然而,今天的“死讯”是真的,金庸老先生驾鹤西去,一个时代结束了。

金庸武侠小说创造了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一个奇迹,一个难解之谜。上至政府首脑、文人墨客,学者教授,下至贩夫走卒,从中国到美利坚,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层出不穷的“金庸迷”。从来没有一个作家的作品,能像金庸的武侠小说那样广受欢迎,有人甚至说他是武侠小说创作的“真命天子”!金庸小说中蕴涵着儒、道、释、墨等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思想,其中尤以佛学为盛。

不敢说每个人都是金庸迷,但至少没有人没看过金庸的武侠作品。

我不是金庸迷,但非常喜欢翻拍自他作品的香港武侠电视剧,基本每部都看了很多遍,经典中的经典。要问最喜欢哪一部,我首推《天龙八部》。

天龙八部,佛教术语,天龙八部都是“非人”,包括八种神道怪物,佛教分诸天、龙及鬼神为八部。因八部中以天、龙二部居首,故曰天龙八部。

这部剧里面包含了金庸对佛学,哲学,人性,等等许多方面的理解,这是其他武侠小说很难涉及的领域。萧峰的形象是经典的古希腊式悲剧英雄,其他武侠小说也很少涉及。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造就了一部可堪称为名著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破除了金庸先生早期作品中的价值观限制,人物内容更丰富、矛盾冲突更剧烈,看起来也更过瘾。3条感情线看起来很乱,但是又有很多联系,再加上萧峰身世的秘密,让我不得不惊叹金庸老先生的小说真是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

金庸先生也多次在公开场合谈论自己对佛学的理解和倾慕。在他的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中,他借陈家洛之口,以佛家典故来阐述自己对天下苍生和个人利益的理解。尔后,他在多部小说中体现佛家学说的重要作用,同时他也将少林寺作为自己心目中佛学源头放在了重要位置,并将佛家的感化力提到了一个崇高的境地。比如在《天龙八部》中慕容博,萧远山数十年的仇恨竟然被无名老僧的一席话感动,使其放弃仇恨,出家为僧;再如《倚天屠龙记》中的谢逊在少林寺的晨钟暮鼓的感召下,深感罪孽深重,自废武功,出家为僧。在金庸先生的笔下,其他借佛家文化感召世人向善的则更不胜枚举,而佛家的武功也从而成为了正宗,往往具有驱魔除邪的功能,如《易筋经》,《九阳神功》等也成为他宣扬佛学的工具,把他扬善除恶的武侠宗旨传扬开来。金庸没有在他的小说中直接对佛家思想进行直接的论述,但他通过主人公的言行、观点、立场和命运对三种文化思想进行了阐述,从而使他的武侠小说具有更深的内涵,他也成为武侠小说的代表作家。

从年过古稀开始,金庸就开始一心向佛,“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曾有人在报上对金庸的小说进行了刻薄的嘲讽。许多人都以为金庸会大动肝火。但恰恰相反, 金庸只是向媒体发了一封特别温和的公开信:“……上天待我已经太好了,享受了这么多幸福,偶尔给人骂几句,命中该有,也不会不开心的。”轻描淡写地泰然, 当真如他小说中《九阳真经》中的几句话:“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是的,我们忘不了他,如同忘不了心底那个波诡云谲、沧海长啸的武侠世界。他隐匿在红尘中,在天海的一端静默微笑,但我们依然可以接通他的内心世界,那就是跟他一样去深入佛学。

学佛

金庸与佛有缘,对佛学有很深的造诣,为了能够直接读懂佛经,他还潜心学习全世界最复杂的文字梵文。在与日本著名宗教学者池田大作的对话中,金庸曾讲述了自己皈依佛教的心路——并非由于接受了哪位大德的接引,而是亲历了“非常痛苦与艰难”的过程。

1976年 10月,金庸19岁的长子查传侠突然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自杀。这对他真如晴天霹雳,伤心得几乎自己也想跟着自杀。多年以后,金庸才能在接受报章的采访 中,较为平静地回顾此事:“我最疼爱的大儿子,他当年自杀,是对我打击最大的一件事。当年他跟女朋友吵架,女朋友在三藩市读书,他则在纽约读书,俩人在通 电话时吵架,吵过后他上吊自杀,他的性格很冲动。当他想找我谈心事时,我却说要写稿,你出去吧,拒绝了他,我为此后悔,没机会跟他多谈,他想谈论人生问 题……”

带着强烈的疑问和深重的忏悔,金庸开始追问:“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忽然厌弃了生命?我想到阴世去和传侠会面,要他向我解释这个疑问。 ”此后一年中,他阅读了大量书籍,探究“生与死”的奥秘,详详细细地研究了一本英国出版的《对死亡的关怀》,但并不能解答他心中对“人之生死”的大疑问。 最终,他把目光投向了中国的佛经。

金庸与子女查传侠与查传诗

很少有人知道金庸是看着英文版的佛经来研读的。金庸说;“我看经书很多时候是看不懂的,我就去看注解,结果,那些唐宋时代的高僧的注解也都很难懂,越看越糊 涂,我就只好看英国人直接从印度佛教翻译过来的。南传佛经内容简明平实,和真实的人生十分接近,像我这种知识分子容易了解、接受。”于是,他向伦敦的巴利 文学会订购了全套《原始佛经》的英文译本。

对此,金庸还打了一个很有趣的比喻:“这就像手指月亮,原本是为了要看月亮,才看手指的,但有时候看多了手指,只记住了手指,反倒忘了月亮的存在了,实在是 要不得的。”“我由此而产生了信仰,相信佛陀的的确确是觉悟了人生的真实道理,他将这道理传给世人。我经过长期的思索、查考、质疑、继续研学等等过程之 后,终于诚心诚意、全心全意地接受。佛法解决了我心中的大疑问,我内心充满喜悦,欢喜不尽———原来如此,终于明白了,从痛苦到欢喜,大约是一年半时光。 我虽然从小就听祖母诵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金刚经》和《妙法莲华经》,但要到整整六十年之后,才通过痛苦的探索和追寻,进入了佛法的境界。”

写佛

金庸小说中蕴涵着儒、道、释、墨等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思想,其中尤以佛学为盛。比如《笑傲江湖》之中,仪琳为求令狐冲早脱苦海,念诵《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慈悲之情,发自肺腑;比如《倚天屠龙记》之中,张无忌为救义父与少林三僧苦战,而谢逊于地窖中念诵《金刚经》妙法,劝无忌弃了人我之分,毋着世相。

比如《射雕英雄传》里的《九阴真经》,其实就脱胎于佛教中的经典《楞严经》。而其中着墨最多的当属《天龙八部》。这是一部“以佛教的透彻智慧正面观照大千世 界,以大慈悲、大法力来化解人世无穷冤孽的真正杰作”(何平语)。

首先是人世无常,身不由己。萧峰曾经发誓,说终我一生,绝不杀一个汉人。可是结果聚贤庄一战,很多自己昔日兄弟,都杀了不少。虚竹的理想是做一个标准的一心 一意的好和尚,而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肉也吃了,酒也喝了,女色也近了,简直要崩溃了。可是峰回路转,当所有的规则都破掉之后,这个时候突然发现虚竹是一个 最好的和尚,佛学的光辉这个时候才普照出来。他是这个小说中最慈悲的人物之一,也是欲望最少的人。

慕容复是“贪”,对功名执著,落得癫狂;萧峰是“嗔”,对复仇执著,错杀爱人;段誉是“痴”,对情爱执著,终日自苦。但在最后一卷,一个少林寺无名老僧,一个“卫生管理员”,轻描淡写地打败所有高手。这里就包含着佛家的无名无相的思想,道理讲得是非常深刻的。

“我们必须克服的是,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的那种可无限膨胀、永远无法知足的欲望。”金庸说。

谈佛

金庸在和友人的一次论道中曾谈到:中国近代高僧太虚法师和印顺法师都提倡“人间佛教”,主张佛教要入世,要为社会、民众做贡献,即大乘佛教所提倡的“普度众 生”。他认为这是顺应时代发展的思想。实际上在他的作品中,对于佛家的“功德”就另有一番解悟。萧峰一生杀人甚多,酒量过人,奈何少林无名神僧赞之“菩萨 心肠”,被誉为“最有佛性”的人物,保境安民,以一人之命换两国数十载安宁,是佛门最上乘之“无畏施”。雕侠杨过,襄阳城下飞石而毙蒙哥,杀一独夫而息两 邦苦战,救万千黎民于水火。此等功德,岂是吃斋戒酒可得?

悟是佛家很玄妙的字眼。金庸说:“在中国佛教的各宗派中,我心灵上最接近‘般若宗’。我觉得开悟之前,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开悟之后,见山还是山,见 水还是水。”金庸进一步论证道:“德国康德的本体和现象,其实说的就是这些。”当问及金庸为什么如此喜欢对佛的研究时,金庸解释说:“研读这些佛经之后, 我觉得看待许多事情都变得清朗,连死都不怕了,不再计较名利得失,心里坦荡荡的,无所挂碍。”

基于此,金庸以佛教中的“大悲大悯”思想来开导读者,从而增加了武侠小说的思想深度与哲学内涵。北大教授陈平原曾给予他极高的评价:“倘若有人想借助文学作品了解佛道,不妨从金庸的武侠小说入手。”

如佛

晚年的金庸,历经世事,更是儒雅谦和,如圆月慈水。他曾提到这样一个例子,到北京来看到一个朋友生活虽不富裕,但一家人和睦相处,其乐融融;而一位香港的朋友虽是家财万贯,却烦恼缠身,不得安逸。他说还是北京那个朋友过得好一些。

在四川走访时,许多读者捧着他的书请求签名,但摆在金庸面前的,几乎都是盗版书。金庸大笔一挥就签了,说:“除了签名,其他都是假的。”他爱笑,笑起来眼睛 眯成一条线,与天真可爱的孩子无异。如果说活着就是一种修行的话,晚年的金庸,真有了“天心月圆、华枝春满”的朗然意韵。

生而如此时代,却能值遇侠骨柔情的金庸先生,岂非吾人之福也!

金庸谈他的皈依之路:关于人之生死的大疑问

节选自《名家话佛缘:滚滚红尘中拈花微笑》

 人之生死的大疑问 

池田:金庸先生信奉佛教,且对佛学甚有造诣,先生皈依佛教,是缘于什么事呢?

金庸:我皈依佛教,并非由于接受了哪一位佛教高僧或居士的教导,纯粹是一种神秘经验,是非常痛苦和艰难的过程。

1976年10月,我十九岁的长子传侠突然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自杀丧命,这对我真如晴天霹雷,我伤心得几乎自己也想跟着自杀。当时有一强烈的疑问:“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忽然厌弃了生命?”我想到阴世去和传侠会面,要他向我解释这个疑问。

池田:是吗?我可是初次听到。失去孩子的父母亲的心情只有当事者才可理解。我也是这样,我曾失去我的次子。我的恩师户田先生也有过这样痛苦的经历,他还年轻的时候,他的仅有一岁的女儿夭折了,这是发生在他皈依佛教前的事,他曾经感伤地缅怀道:“我抱着变得冰冷的女儿,哭了整个晚上。”过了不久,他的夫人也撒手人寰,这使得他认真地思考有关“死”的问题。

金庸:此后一年中,我阅读了无数书籍,探究“生与死”的奥秘,详详细细地研究了一本英国出版的《对死亡的关怀》。其中有汤因比博士一篇讨论死亡的长文,有不少精湛的见解,但不能解答我心中对“人之生死”的大疑问。这个疑问,当然只有到宗教中去求解答。我在高中时期曾从头至尾精读过基督教的新旧约全书,这时回忆书中要义,反复思考,肯定基督教的教义不合我的想法,后来我忽然领悟到(或者说是衷心希望)亡灵不灭的情况,于是去佛教书籍中寻求答案。

池田:户田先生也曾在失去长女及妻子之后的一个时期信奉过基督教,但是,关于“生命”的问题,却始终无法令他信服,也无法解答困惑和疑问。您之所以认为基督教不合您的想法,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不能解答“生死观”的问题吧!

那次会晤,我们说起过的康丁霍夫·卡列卢基先生曾经说过:“在东方,生与死可说是一本书中的一页。如果翻起这一页,下一页就会出现,换言之是重复新生与死的转换。然而在欧洲,人生好似是一本完满的书,由始而终(没有新的一页)。”这也就是说,东方与西方的生死观有着本质的不同,对于“生死观”,您曾作过竭力的思考,当然也不会满足于那种将人生视作“一本完整的书”的生死观吧!但是,佛典浩繁,不可能一口气学完,那种苦读和钻研殊非易事啊!

金庸:是啊!中国的佛经卷帙浩繁,有数万卷之多,只读了几本简单的入门书,就觉得其中迷信与虚妄的成分太重,不符合我对真实世界的认识;但还是勉强读下去。后来读到《杂阿含经》、《中阿含经》、《长阿含经》,几个月之中废寝忘食、苦苦研读,潜心思索,突然之间有了会心:“真理是在这里了。一定是这样。”不过中文佛经太过艰深,在古文的翻译中,有时一两个字有完全歧异的含义,实在无法了解。

于是我向伦敦的巴利文学会订购了全套《原始佛经》的英文译本。所谓“原始佛经”,是指佛学研究者认为是最早期、最接近释迦牟尼所说佛法的纪录,因为是从印度南部、锡兰一带传出去的,所以也称为“南传佛经”。大乘佛学者和大乘宗派则贬称之为“小乘”佛经。

长期思考之后的了悟

池田:能以汉译的佛经与英译的佛经相对照比较,才可以对之进行研究。

金庸:英文佛经容易阅读得多。南传佛经内容简明平实,和真实的人生十分接近,像我这种知识分子容易了解、接受,由此而产生了信仰,相信佛陀(印度语文中原文意义为“觉者”)的的确确是觉悟了人生的真实道理,他将这道理(也即是“佛法”)传给世人。

我经过长期的思索、查考、质疑、继续研学等等过程之后,终于诚心诚意、全心全意地接受。佛法解决了我心中的大疑问,我内心充满喜悦,欢喜不尽———原来如此,终于明白了,从痛苦到欢喜,大约是一年半时光。

池田:我希望您能原原本本地谈谈当时的心情。

金庸:随后再研读各种大乘佛经,例如《维摩诘经》、《楞严经》、《般若经》等等,疑问又产生了。这些佛经的内容与“南传佛经”是完全不同的,充满了夸张神奇、不可思议的叙述,我很难接受和信服。直至读到《妙法莲华经》,经过长期思考之后,终于了悟———原来大乘经典主要都是“妙法”,用巧妙的方法来宣扬佛法,解释佛法,使得智力较低、悟性较差的人能够了解与接受。《法华经》中,佛陀用火宅、牛车、大雨等等多种浅近的比喻来向世人解释佛法,为了令人相信,甚至说些谎话(例如佛陀假装中毒将死)也无不可,目的都是在弘扬佛法。

池田:《法华经》富于艺术性,有“永恒”,有广阔的世界观、宇宙观,有包容森罗万象一切生命空间的广大。其中许多警句般的经文有影像般的美,简直可以说是一本庄严的“生命摄影集”,可以一页一页翻转的,那一瞬一瞬的画面如在眼前浮现。

金庸:我也是了解了“妙法”两字之旨,才对大乘经充满幻想的夸张不起反感。这个从大痛苦到大欢喜的过程大概是两年。

池田:《法华经》是“圆教”,如果从作为大乘经典最高峰的《法华经》来看的话,其他的佛经都可谓各执真理一端的说教,一切经全部都可收纳于“圆教”的《法华经》中,宛如“百川归海”。您先学小乘佛经,后再研读大乘经典,得出的结论认为《法华经》是佛教的真髓,这确实反映出先生对于佛教的认真探索之精神。

金庸:对于我,虽然从小就听祖母诵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金刚经》和《妙法莲华经》,但要到整整六十年之后,才通过痛苦的探索和追寻,进入了佛法的境界。在中国佛教的各宗派中,我心灵上最接近“般若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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